文/梁亚滨

当地时间9月12日，美国国会共和党籍众议长凯文·麦卡锡宣布，已要求众议院相关委员会启动对民主党籍现总统约瑟夫·拜登的弹劾调查，理由是总统在其小儿子亨特·拜登的商业交易和家庭财务问题上可能涉嫌“滥用权力、阻碍（司法）以及腐败”等。联想到美国上任总统特朗普已经遭遇过弹劾，时隔两年又一位美国总统可能再次被弹劾，使此次弹劾看上去更像是又一场权力游戏。

弹劾总统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是一个非常严肃的政治和法律问题。加上拜登，美国247年的历史上共有5位总统陷入弹劾纠纷，其中有三位被正式弹劾，分别是安德鲁·约翰逊、比尔·克林顿以及前任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但没有一人被定罪。理查德·尼克松在正式弹劾前主动辞去了总统职务。从数量来看，美国针对总统的弹劾并不多，这也是正常国家的正常政治现象。但是，从频次来看，弹劾发生率越来越高。特朗普虽然只执政四年，却曾经两度遭遇弹劾。如今，针对拜登的弹劾又来了。《华盛顿邮报》甚至认为：“弹劾总统时代已经到来。”当然，这与技术进步带来的全球信息化和资讯大发展有很大关系，针对总统的关注和审视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更加聚焦和严格。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政治因素在弹劾总统的进程中正在起到越来越重要的作用。一个关键性观察指标就是，针对拜登的弹劾在多大程度上能够成功？无论是从历史案例来看，还是从现在美国国会的政党颜色占比来看，成功弹劾拜登的概率几乎为零。

根据美国宪法规定，总统可因“叛国、贿赂或其他重罪或轻罪”被弹劾从而导致被免职。从程序上来看，只有参议院才有权决定针对总统的弹劾案能否通过。目前针对拜登的弹劾，还只是众议院监督与问责委员会在众议长麦卡锡指示下“启动调查”，距离参议院就弹劾案进行表决还有“十万八千里”。麦卡锡的发言人也在发起调查的当天公开表示众议院不会就启动弹劾调查进行投票。众议院全体表决并非弹劾程序的必要环节，但毫无疑问会增强弹劾的合法性。麦卡锡表示，未经众议院投票就发起弹劾调查是前任佩洛西议长所创造的先例。不过，明眼人都很清楚，如果在众议院就此进行投票，大概率无法通过。共和党阵营在本届众议院对民主党阵营的席位优势仅有10席，而且即便众议院通过针对拜登的弹劾条款，也根本不可能在民主党掌控的参议院获得2/3以上的支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就有明显的政治意味了。

在《权力的游戏》这部好评如潮的电视剧中，三朝元老、御前情报大臣瓦里斯曾经对“小恶魔”提里昂·兰尼斯特讲过一个谜语：“三个贵人在一间屋子里，有国王、牧师和富翁，还有一个佣兵。每个大人物都让他杀掉另外两个人。谁生谁死？”答案当然不是唯一的，但是佣兵听谁的话而杀死另外两个人则代表了不同的权力模式：君权、神权和财权。所以，问题的关键在于佣兵相信谁。反过来，三位贵人谁能够用自己的“故事”说服佣兵听自己的话。所以，权力存在于人心，如暗影游墙。

与此前弹劾特朗普类似，是否弹劾拜登根本就不是一个纯粹的司法问题，更多地成为一种政治行为。美国宪法当中并没有关于总统滥用职权和阻碍国会等罪名的明确条款，而且弹劾总统也不像司法程序中由专业的法官或者毫无利害关系的陪审团根据证据和法律逻辑来进行审判，而是取决于国会中议员们的立场。换句话说，弹劾案中最关键和核心的问题不是总统是否违法了，而是国会议员们是否相信总统违法了。所以，弹劾拜登目的并不在于让他下台，而是让目标群体相信他“违法”了。

一方面，麦卡锡可以安抚共和党内要求严查拜登的强硬保守派。尽管2020年美国大选中，共和党赢得了众议院的多数党地位，但该党提名的麦卡锡成为众议长的道路却充满荆棘。因为党内保守派议员也即特朗普坚定支持者的阻挠，麦卡锡经过众议院15轮投票才艰难当上众议长，打破了美国历史纪录。为了赢得这些共和党议员的支持，麦卡锡被迫做出了巨大的政治让步和承诺。据路透社报道，麦卡锡同意了一个非常苛刻的条件，即“任何保守派议员，可以在任何时候提出让他下台的要求”。这意味着，一旦面对重大的关键问题，麦卡锡就随时会面临下台的风险，所以他必须时刻关注共和党议员的态度。弹劾拜登一直是部分共和党保守派议员的梦想，以报此前民主党控制的国会弹劾特朗普的“两”箭之仇。此时，麦卡锡宣布发起弹劾调查，是巩固其在党内支持度、坐稳众议长座位以及谋求下届众议长席位的必要之举。

另一方面，弹劾拜登可以为2024年大选创造政治话题并扩大共和党的影响力。2024年是美国的大选之年，不仅将选出新一届总统，还将改选全部众议员和三分之一的参议员。在信息快餐时代，如何讲一个足够吸引人的“故事”是所谓的美式民主政治下如何创造和使用权力的关键。对拜登进行弹劾调查，可以使共和党在一定程度上掌控竞选期间的舆论话题，并根据节奏需要释放相关调查结果，从而尽可能为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和议员候选人创造竞选优势。所以，与民主党两次对特朗普发起弹劾案类似，在拜登任期只剩一年多的时候发起一场注定失败的弹劾案，并不是共和党人的一场豪赌，而是精心考量的结果。对共和党来说，弹劾拜登，无论是否成功，都可以回应美国社会中依然强大的特朗普支持者群体，巩固和扩大共和党选民，凝聚本党支持率。在2024年大选来临之际，只要能够通过启动弹劾调查给拜登贴上滥用职权和腐败的标签，就能够降低民主党的获胜几率。2020年总统大选中，民主党能够翻盘成功与其强推针对特朗普的弹劾案不无关系。

就事论事来讲，美国弹劾总统的门槛真是越来越低，如同历史上曾经臭名昭著的“猎巫行动”。白宫发言人伊恩·萨姆斯在社交媒体上指出，共和党人启动弹劾调查是“最糟糕的极端政治”。这也证明了当下美国政治的极化和病态，曾经让很多外国人羡慕的美式民主制度，再一次沦为无聊的权力游戏。

作者系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国际战略研究院教授

（校对：颜京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