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话西游》特效到AI OPC导演:马贤良亲历影视生产“被压缩”的那一刻
2026-04-15 12:04      作者:陈靖斌     来源:中国经营网

中经记者 陈靖斌 深圳报道

2026年年初,AI视频生成能力从“可用”进入“可生产”的阶段,影视内容工业链条开始出现新的拼接方式。在传统影视体系中,创作、制作、后期与发行长期分散在不同机构之间,周期以“半年至一年”为常态,资源对接成为决定项目推进速度的关键变量。而在部分试点园区中,一种以“AI工具+空间集成+发行渠道打通”为核心的闭环结构,正在改变既有路径。

变化并不来自单点技术突破,而是生产流程被重新组织后的结果。创作者与平台之间的关系,从“项目依附型”逐步转向“能力嵌入型”,个体创作与工业体系之间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

“我带着一个idea、一个剧本进来,直接交给AI团队,最后连发行都打通了。”在粤港澳超高清数创产业园的采访现场,香港资深导演、制片人、特技指导马贤良向记者回忆其1月入驻时的直观感受。

马贤良出身新艺城体系,曾担任《大话西游》特技导演,参与《长津湖》导演组,并获得第33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视觉特效奖。他将这种变化视为职业生涯中少见的“结构性跃迁”:“两个月就有人来签约准备开干,这在以前几乎不可能。”当一个长期依赖分工协作的行业,被压缩进一个高度集成的生产空间,其背后隐含的,是影视工业逻辑的重新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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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资深导演马贤良(受访者/图)

影视工业进入“单人时代”

从项目推进路径看,OPC园区所呈现的变化,并非简单的效率提升,而是生产结构的整体压缩。

马贤良向记者介绍,其在1月进入园区后,很快观察到一个与传统影视体系明显不同的运行方式:创意、制作与发行不再由不同主体分别承担,而是在同一空间内形成连续衔接。“以前在上海尝试过类似合作,半年甚至一年后才有人对接,而这里从接触到签约,只用了两个月。”

这一判断,来自其长期在影视工业体系中的经验对照。早年在新艺城体系内,马贤良从事视觉特效工作,并跟随徐克导演进入电影工业核心环节。在技术条件极为有限的年代,他参与创办“新视觉合校工作室(Studio X)”,以纯手工方式完成复杂视觉效果设计。例如在早期作品中,通过定格动画逐帧拍摄70厘米关节模型,实现骷髅动态效果;在《大话西游》中,则通过前景与远景同步轨道推镜,完成“铁扇公主扇子由小变大”的一镜到底镜头。

“那时候大家以为是电脑做的,其实全是手工。”他向记者回忆。这一阶段的经验,使其对“生产方式变化”具有更为敏感的判断。

在OPC体系中,这种变化表现为流程的全面内嵌。马贤良表示,进入园区后,其主要精力集中在创意与品质把控环节,“剧本、节奏、镜头语言由我来定,AI团队负责生成,发行团队负责上线”。原本需要跨公司协作的流程,被整合为单一系统内部协同。

具体到执行层面,在其主导的《星际和平战士》项目中,从世界观设定到剧本创作,再到分镜生成、画面输出及后期处理,均由园区内AI系统完成。制作完成后,内容通过园区对接的发行渠道直接推送至平台,实现“制作—上线”的连续闭环。

“我不需要再找发行公司,也不用再支付发行费用。”马贤良向记者表示,这种模式使创作者与市场之间的距离被显著压缩。

组织形态也随之发生变化。马贤良将其与香港电影工业进行类比:“当年嘉禾、新艺城下面挂很多个人工作室,本质上就是个人创作团队在大体系里运作。现在OPC让我们以公司形式入驻,其实是同一种结构,只是生产工具变成了AI。”

在这一结构下,“一人工作室”成为可执行单元。根据项目资料,在OPC体系中,创作者无需外接传统制作团队,即可独立完成从创意到上线的全流程操作。这意味着,原本依赖多工种协同的影视制作,被压缩为以个体为核心的生产模型。

“我终于可以把构思多年的剧本推起来,不再迷茫。”他在采访中反复提及这一点。

但在生产方式变化的同时,创作本身也面临新的调整。作为长期从事视觉表达的导演,马贤良强调,AI并未替代创作判断,反而提出更高要求。

“观众现在一看就知道是AI,很容易疲劳。”他向记者表示,在当前阶段,其更倾向于将实拍与AI结合,通过镜头语言与节奏控制增强真实感,“比如故意用不完美焦距,让画面更像真实拍摄。”

这一判断源于其对AI演进路径的持续观察。“三年前几乎没有表情,去年开始有表情,今年1月有了‘感情’,但还是缺少‘人味’。”在园区内,他也承担起对AI团队的训练角色,“我会告诉他们什么是戏剧冲突、什么是钩子、节奏怎么控。画面强不等于好看,观众要的是情绪。”

在一个具体案例中,他提到一段AI生成的打戏:“开头很震撼,但全是动作,没有情绪。我直接问他们,观众为什么要看下一集?他们一下就明白了。”这一细节显示,在流程高度自动化的背景下,创作能力与叙事判断,反而成为更为稀缺的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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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更深层次看,上述变化之所以在当前阶段出现,与成本结构、制度环境以及市场接受度的多重条件有关。

在成本层面,传统影视制作的核心约束长期来自人力与协同成本。多工种团队的组织,使项目启动门槛较高。而在OPC模式中,AI承担了大量重复性生产环节,创作者仅需聚焦创意与决策,成本结构随之发生变化。

根据项目资料,通过AI生成分镜、画面与后期内容,制作周期被显著压缩,人力投入减少。这种“低人力+高自动化”的结构,使单人工作室具备独立运作的现实基础。

发行环节的变化同样关键。马贤良提到,园区已对接大量短视频平台及主流渠道,使内容在制作完成后即可快速上线。“以前最大的不确定性在发行,现在已经变成内部流程的一部分。”这一改变,使项目从制作完成到实现变现的路径更加确定。

制度环境也构成重要支撑。对长期在香港影视体系中工作的创作者而言,内地税务与公司结构曾是重要约束。马贤良向记者表示,过去往往需要挂靠公司完成税务处理,而在当前模式下,其以独立公司形式入驻园区,“该赚多少、交多少税都很清楚,可以安心做事”。

这种制度确定性,为跨区域创作者提供了稳定预期,也降低了进入门槛。不过,从市场层面看,这一模式仍处于早期阶段。马贤良多次提及“观望”的存在:“很多人还在看,没有真正进来。”在他看来,影响决策的关键并非技术能力,而是可验证的商业结果。

“大家更想看到真实案例,而不是概念。”他表示,当前园区在传播层面已有一定基础,但对创作者而言,更具说服力的是具体作品与数据。因此,其计划以自身项目作为样板,“先做一个成功案例,周围的人自然会跟进”。这一判断指向市场接受度的核心机制:在新生产范式尚未形成规模效应前,个案验证成为推动扩散的重要路径。

在内容形态上,AI生产能力的提升,也为多版本开发提供了基础。根据项目资料,同一IP可以同步生成短剧、中剧及电影概念版本,实现不同周期与渠道的匹配。这种多形态开发能力,在传统制作体系中成本较高,而在AI驱动下具备可行性。

但从长期看,这一模式仍面临内容同质化与审美疲劳的潜在约束。马贤良对“AI疲劳”的判断,已揭示出这一风险:当生产门槛下降,内容供给增加,如何通过叙事与表达维持差异,将成为新的竞争焦点。

在采访尾声,马贤良将其对园区的建议聚焦在“案例与多样性”上:“平台已经很完善了,接下来更重要的是把成功作品做出来,并且让大家看到不同类型的可能性。”这一表述,将技术、制度与市场三者之间的关系进一步串联:当生产工具与组织结构完成重构后,真正决定模式能否扩散的,仍是内容本身及其商业反馈。

(编辑:赵毅 审核:童海华 校对:翟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