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李哲 北京、湛江报道

“这个项目已经结束半年多了，我到现在还是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中国寰球工程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以下简称“寰球北京公司”）巴斯夫项目群经理、乙烯装置项目经理刘建国向《中国经营报》记者说道。

今年3月，巴斯夫湛江一体化项目全面建成投产。站在项目码头上，平静的海面没有波澜。半年后回想起过去1000多天在这片土地上的奋战，刘建国的内心仍然无法平静。

总投资额达到近百亿欧元的巴斯夫湛江一体化项目，是巴斯夫在全球的第三大一体化生产基地，也是中国首个外商独资的大型化工项目。其中，乙烯联合装置是整套巴斯夫湛江一体化项目的“心脏”，中国寰球工程公司（以下简称“寰球公司”）作为乙烯联合装置EPCC总承包方，深度参与了项目的建设过程。

“海外项目中国建”

“项目体量比较大，其中乙烯联合装置是项目的核心，投资额比常规项目要高。我们在参与设计和建设的过程中，既要符合巴斯夫的全球标准，又要符合中国当地的法律法规要求。”刘建国回忆道，“公司找到我，我当时心里还打了退堂鼓，因为难度很大，对这个项目能不能做成，心里没有底。”

接到进组通知的时候是2022年，当时寰球公司已经中标，刘建国则刚刚完成了一个国内乙烯项目的建设工作。2004年加入寰球工程公司后，刘建国长期工作在乙烯项目建设的一线。但其坦言，这个项目并不轻松。

“我心里很清楚，虽然已经具备了乙烯的项目经验，但是原来干的项目基本都是国内项目。巴斯夫项目虽然是在国内建设，但整体的标准完全是国际标准。”刘建国说道。

“项目如果没做成，不光赔钱，更重要的是赔声誉。”在寰球北京公司副总经理张驰群看来，巴斯夫乙烯项目是“海外项目中国建”。“这完全是一个国际合作的项目。在施工现场，既有来自巴斯夫的德国业主，也有来自日本的项目管理团队，还有来自中方的施工团队，多方共同对现场的施工和规划进行协同管理。彼此之间既有博弈，也有协同。”

体量大、要求高、模块化等一系列新的挑战全部交织在巴斯夫项目中。从全局部署来看，最难的是起步阶段。

巴斯夫湛江一体化项目生产装置 李哲/摄影

“能不能让业主认可寰球公司的EPCC总承包能力，前三个月非常关键。”张驰群说道。

对于张驰群而言，更大的挑战在于对整个项目的全盘控制。“根据此前数次大项目的经验，我们策划了90天计划。在这90天里，有很多的不确定性。这个阶段最难的是策划，我们要走在困难前面，提前把风险点想到。”

在张驰群看来，风险有两种——已知的未知风险和未知的未知风险。而他最担心的是后者。

“比如设计变更，我们知道肯定会有设计变更，这属于已知的未知风险，我们可以对工期、费用这些方面提前做一个预估或预判。”张驰群说道，“我们所担心的未知的未知风险，这是最可怕的。比如，这种大型模块化我们以前没干过，根本就不知道卸船只能利用潮汐的窗口期，而在湛江一天只有一个潮汐，只有充分利用窗口期的时间来完成模块装卸。这很大程度上增加了我们的装卸风险。而这又是我们此前没有遇到过的情况。”

面对这些风险，张驰群在搭建项目整体框架的过程中既要做到严谨，也要在一些重要环节提前准备好冗余，包括时间储备、人员储备、资金储备。

等项目整体运转起来后，张驰群的心里渐渐地有底了。

但刘建国的心里仍然没有底。作为现场的负责人，乙烯项目的设计进度一度比预计落后。

“我们虽然对整个项目的复杂程度做了心理准备，但在具体设计过程中，因为业主要求的细则非常多，我们对工作量的预计仍然不充分。比如，其中一个设计环节的设计图纸就要做1400多张，而在我们此前的设计过程中，只需要200多张图纸，无形中工作量放大了六七倍。这是我们始料未及的。”刘建国回忆道。

为了应对设计环节的问题，刘建国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比如，我们让采购环节提前动起来，把能够确定下来的采购产品和流程提前准备。设计图纸一到位，后续施工就立马可以进行了。最终，我们抢回了两个月的时间。”

25个模块、总重2.1万吨

在上述巴斯夫乙烯项目建设过程中，需要将总重达2.1万吨的25个模块单元像搭积木一样组装在一起。张驰群表示：“模块化对我们来说是此次设计施工过程中的一个重要的挑战。”

近年来，大型化工装置模块化是大势所趋。寰球北京公司模块化经理杨昀介绍称：“模块化的施工方式先由海外公司采用。一些化工装置在偏远地区根本不具备就地建造的条件，还有一些欧美地区较高的人工成本，在全球化的推动下，让模块化的理念应运而生。”

“面对湛江施工现场高温、高湿、高盐的环境，为了保障装置的施工进度，以空间换时间，模块化是最优解。”杨昀说道。

但是，对于寰球公司而言，模块化是一个不小的挑战。“我们虽然在之前的项目设计中会涉及到一部分模块化的内容，但是规模和完成度与巴斯夫项目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杨昀表示，“投标之初，业主（巴斯夫）要求建造48个模块，总重量近5万吨。而我们以前设计的最大模块不过六七百吨，相差七八十倍。还有一点在于模块的完成度，我们以前做的模块化算是一个半成品，还需要进一步连接管廊，而巴斯夫项目的模块化，就如同乐高积木一样，即插即用，这对设计的精度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不巧的是，寰球公司在模块化上的“短板”，恰恰是其竞争对手的“长板”。据了解，与寰球公司一同竞标的竞争对手，其优势便是丰富的模块化生产经验。

但是，在张驰群看来，寰球公司同样有着自己的优势。“寰球在乙烯装置设计方面具备丰富的经验。特别是在中国地区，我们强大的资源调动能力和工程化优势是另一个‘杀手锏’。从整体来看，巴斯夫最终目的是湛江项目如期投产，模块化只是实现方式。最终，我们成功说服了对方。”

据张驰群回忆，成功拿下乙烯项目的EPCC总承包商身份，并没有让公司高兴太久。因为模块化的难题仍然悬而未决。“为了确保项目施工能够如期顺利完成，在经过与业主3轮谈判后，寰球在优化方案中，将48个模块压缩到了25个，模块总重量从5万吨降到了2.1万吨。”

接下来的设计和施工环境都面临巨大挑战，运输环节亦然。在这25个模块里，最重的一个模块单元重量达到2150吨，总高达40米，总重量约等于180辆重型卡车，高度约等于13层楼。将这些庞然大物从青岛的制造基地运输到湛江绝非易事。

按照策划路线，这些巨型模块需要通过海运的方式运抵湛江。“多年来，我们的施工大多是通过陆地运输，海洋运输这样的庞然大物还是第一次。”杨昀说道。

巴斯夫湛江一体化项目码头 李哲/摄影

对于习惯了陆上工程建造的寰球工程公司而言，“旱鸭子下水”遇到的挑战便是潮汐。模块运输到港后，由于重量太重，卸船只能选择在涨潮的时间进行作业。

据刘建国回忆：“卸船的窗口期只有一个多小时。如果没有在预定时间内完成装卸，耽误了船只返航，我们会面临一系列的索赔。如同高铁进站一样，超过了下车时间，货物就要去下一站了。这后面会导致一系列的问题出现。”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项目部提前与当地的交管部门联系，并准备了一系列的后备措施，所有预案准备周详，静待模块进港。最终，在周密的准备下，第一批模块顺利完成装卸。

据悉，这25个模块分三批运往湛江，第三批模块起航之时已经到了10月。海上的风浪，再度成为挑战。

“模块在船上是通过焊接固定的，就是考虑到风浪有可能带来的重心偏移。但是，面对台风，我们当时心里也是捏了一把汗。”杨昀表示，“出发前，模块和船只的重心计算、重量控制、加固方案，每一项都经过反复测算，确保万无一失。”

寰球北京公司物流运输经理陈攀回忆道：“船只靠岸后，我第一个跳上甲板，甲板上铺了一层鱼——浪太猛，鱼全给卷上来了。挨个检查加固点，模块被牢牢焊在甲板上，纹丝不动。这时一颗心才真正放下。”

助力中国化工“走出去”

“我们多年来做国内项目，已经建立起来一套熟悉的体系。但是在巴斯夫项目上，需要打破原本体系，与国际接轨。经过多年发展，中国的化工工程技术确实是能力很强的。而国外企业的优势在于标准。”刘建国表示，“在项目建设的很多时候，我们都在与业主保持密切沟通。既要符合他们的标准，也要匹配中国国情，还需要保持项目的施工进度。双方也曾进行激烈的争论，但我们有一个基本共识，那就是都希望能够按时顺利投产。”

正是基于这一共识，寰球公司、巴斯夫以及其他参与建设的团队进行了反复的沟通和理念的碰撞，最终让乙烯装置顺利投产。

在项目建设过程中，巴斯夫的绿色发展理念令张驰群印象深刻。

据悉，巴斯夫湛江一体化基地实现了100%使用可再生能源电力。其中，乙烯联合装置是全球首套主压缩机（电驱）100%采用可再生能源驱动的乙烯联合装置。

中国企业研究院首席研究员李锦认为：“在我国的西部地区有着大量的绿电资源，这些绿电资源为我们化工产业的转型升级带来了新的机遇。巴斯夫湛江一体化项目采用了绿电及其配套的技术，为我们打开了新思路。后续或将有更多的应用场景。”

张驰群表示：“巴斯夫项目在设计之初就是要建100%绿色的工厂。他们有一些化工产品想卖到欧盟，必须是用绿电去生产才会满足碳税要求。”

“应用电驱最大的挑战来源于理念层面。”刘建国说道，“这样做从绿色发展的理念方面是有带动效应的。巴斯夫项目能够实现完整的绿电替代，并且这个设想在中国可以实现。同时，从贸易角度来看，后续如果欧盟或者其他地区对销售产品提出了绿电方面的要求，考虑到税费方面的因素，在项目中采用电驱动是一种理念层面的提升。”

同时，巴斯夫在安全方面的极致要求，也让寰球公司的团队受益匪浅。作为现场的负责人，刘建国曾经一度为施工现场的焊工短缺而发愁。

“根据业主的要求，所有的焊工上岗之前都要通过业主组织的考试，有一段时间焊工的通过率只有百分之二三十。这一度影响了我们的施工进度。”刘建国说道，“业主以人为本的理念贯穿始终。比如，不管是什么工种，都要严格地接受相关培训。这些培训内容在国内可能只是基础的入场培训。但是巴斯夫方面做的这些事情，是对不同的工种有不同的侧重，这样在用工之前，就构成了一整套的安全管理体系。”

针对这一问题，刘建国迅速想到了应对措施。“我们详细了解情况后发现，有的时候并不是国内的焊工水平不行，焊缝拍片子（焊缝检测工序）没有问题，而是因为业主对外观、成型等很多其他方面的指标有要求。这样的话，我们干脆先对焊工进行内部培训，能通过的焊工再去参加业主的测试。”

通过参与到巴斯夫湛江基地乙烯联合装置项目之中，寰球公司的整体能力也得到了提升。

李锦认为，当前我国化工产业虽然已经具备相当的规模，在能源转型和保障能源安全的背景之下，新技术领域仍然需要进一步突破。与巴斯夫的合作可以说既提振了信心，也补齐了短板，这对我国化工产业发展起到了推动作用。

“做湛江项目像是上了一个培训班。在干的过程中也是在学，不断地提升自己的能力。”张驰群表示，“在与外资业主沟通过程中，他们的一些思路、想法，以及建议和要求，反过来就是对我们能力的提升。”

同时，经过巴斯夫标准的检验，也有助于中国化工“走出去”。寰球北京公司党委书记、执行董事张学恭表示：“巴斯夫是全球化工领域的标杆企业，它国际化的标准、安全质量、管理理念，为我们建立了良好的口碑。这让我们能够更好地‘走出去’，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做一些项目。”

（编辑：董曙光 审核：吴可仲 校对：颜京宁）